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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口工老尹的“秘密”

火车还没进站,分茶线K116+365紫雾道口就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。尹剑直了直腰,按下按钮,黑白相间的栏杆慢慢放下来。他右手举起信号旗,站得笔直,像一颗钉在钢轨旁的道钉。火车轰隆隆地从他面前开过,带起一阵风,把他那顶有点褪色的工作帽吹得翘了起来。等到最后一节车厢完全通过道口,他才收起旗子,转身走进那间不到六平方米的值班室。

 

值班室里一张旧桌子,一把靠背椅,墙角的帆布包拉链敞开着,里面放着电推剪、梳子,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水味道。尹剑放下信号旗,顺手摸了摸推剪的电线,看到充电指示灯亮着绿灯,这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浓茶。这个帆布包他背了十二年,上班时间从没打开过,但一到下班,它就成了他最常用的东西。

尹剑是土生土长的永新县在中乡人,1976年出生。15岁那年,父亲对他说:“学门手艺,到哪都饿不着。”然后把他送到乡里的剃头师傅那儿当学徒。头三个月只能洗头、扫地,连推剪都不让碰。但他手巧,也有耐心,师傅给人理发时他就在旁边用眼睛看着学。不到一年,他就能把板寸推得整整齐齐。1992年出师后,他背着一个木箱子,装着推子、剪子、梳子、荡刀布,跟着赶集的日子到处跑。后来到外地的理发店打过工,也在永新县城开过一年店,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1996年他进入永新铁路工作,从此收起了剃头推子,穿上了铁路制服。

 

这一干就是三十年。从调度台的电话铃声,到扳道房沉重的道岔,再到现在的道口岗亭,尹剑手里的工具从电话、摇把换成了信号旗。后来他当了道口工,每天和火车、汽车、行人打交道。别人觉得这活儿枯燥,他却说:“每趟车过来,你都得睁大眼睛盯着,一秒钟都不能走神。”

日子如果一直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,尹剑可能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口工。但2014年4月,一场春雨过后,他在县中心广场看到了永新县志愿者协会的招募展板,便询问旁边的志愿者需要什么报名条件没有,听到没报名条件,就立马去参加了志愿服务活动。当时协会里年轻人多,他混在里头,话不多,一开始只是跟着去敬老院扫地、搬东西。有一次,他看到几位老人的头发长得遮住了耳朵,后脑勺乱糟糟的,就小声说了句:“头发这么长了,可惜我没带理发的工具。”旁边一个志愿者随口说:“下次来,你带上不就行了?”

下一个周末,他真的带上了。从那天起,尹剑的帆布包里就再没缺过理发工具。他给敬老院的老人一个个理发,一边推剪一边聊天。电推剪嗡嗡响着,碎头发唰唰往下掉,老人们眯着眼睛说“舒服”,他就憨憨地笑,手上的动作更轻了。没过多久,“那个会剪头的铁路老尹”就在志愿者圈子里传开了,服务范围也从城区的敬老院慢慢扩大到偏远的山村。每年他义务理发不少于三百人次,十二年来,用坏的电推剪就有六把。

工具旧了,他舍不得扔。那把磨得锃亮的电推剪,手柄上缠了一圈黑色电工胶布,梳子断了半边照样用。别人劝他买新的,他摇摇头说:“用习惯了,还能用。”有一次下乡,推剪用到一半突然卡住,他蹲在老人家院子的台阶上,从兜里掏出小螺丝刀,几下就修好了,起身拍拍灰继续剪。老人们都说,尹师傅不光手艺好,心还特别细。

每次去乡下做志愿服务,他和其他志愿者一样干活,但总是不离工具包。有一年冬天,他去给一个卧床多年的老人理发。老人很久没打理过,头发都粘在了一起,屋里气味重得呛人。尹剑二话不说,把老人慢慢扶起来,用塑料布围好,端来热水给老人洗头,香皂打了三遍。理完发,又用热毛巾给老人擦脸、擦手。老人说不了话,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,眼眶里泛着泪花。那天回来的路上,尹剑一句话没说,风从领口灌进来,他心里却热乎乎的。

有人问过他:一年三百多人次,又搭时间又搭钱,到底图啥。他搓着手上被推剪磨出的老茧,嘴里说出来的还是那句老话:“别的我也不会,就这点手艺。头发弄干净了,人就精神了。能帮人打理得利利索索的,我心里就高兴。”

这件让他高兴的事,尹剑一个人闷头干了十多年,在同事面前一个字都没提过。铁路工区的老同事们只知道他休息日就往外面跑,都以为他是去钓鱼或者走亲戚,谁也没在意。直到今年六月,有个同事晚上刷手机,看到志愿者协会的官方公众号。画面里,一个穿志愿者红马甲的人正弯着腰给轮椅上的老人理发。同事觉得眼熟,把手机拿给工长看:“你看这个人,像不像老尹?”几个人凑到一起看,越看越像。第二天上班,大家拿着手机当面问他,老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就是帮帮忙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这个“秘密”一传开,工区里热闹了。有人说“咱们身边藏着个活雷锋”,有人去翻志愿者协会的公众号,果然翻出一大堆老尹理发的照片。照片里的他,总是站在最边上,弯着腰,专心地看着手里的推剪。面对大家的惊讶和玩笑,老尹一遍遍摆手,说得最多的就是:“别说了别说了,就是手艺人闲不住。”

从1991年拿起剃头推子算起,剪刀、推子这些东西已经陪了尹剑大半辈子。年轻的时候,这是养家糊口的本事;现在,成了一团揣在兜里的火。他在道口守着一列列火车安全通过,又在乡村小路上用一把推剪守护着老人最后的体面。这两件事,看起来完全不相干,可在老尹心里,道理是一样的:既要一丝不苟,又要不怕麻烦。

太阳快落山了,道口的警报声又响了。尹剑戴好帽子,拿起信号旗走到值班室外面,腰板依然挺得笔直。值班室里,那把电推剪的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,像一颗不起眼但一直在跳动的心。火车从远处轰隆隆开过来,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那个磨白了边的帆布包就挂在椅背上,随时准备着和他一起,去下一个需要理发的村庄。(金飞飞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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